《公主为何不敢看臣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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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敛低吼完,又哐当两步走回黄花椅上,两腿分得很开,一手撑着膝盖,一手按着腰侧刀柄,两颊腮帮鼓起又落下,咬牙似乎隐忍着什么。
萧含贞后知后觉这人似乎在动怒,可为什么,总不能是她方才说错话了?
她身旁的柳嬷嬷,对上江敛身旁的郭全,皆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惊恐的不可思议——夭寿啦!
我真傻,真的,早知道殿下会连“敛”和“殓”都分不清,方才她就算死也会堵住殿下的嘴!柳嬷嬷心道。
殿下这是故意的罢?因为咱们大人强行叫她留下,她有所不满?还是贵女们有自己独特的调情方式?郭全思忖。
半晌,柳嬷嬷颤声开口:“江指挥使有所不知,殿下上京途中一路鞍马劳神,还请江指挥使海涵。”
“柳嬷嬷,住嘴!”
萧含贞不悦地睨她,简直大逆不道!她是公主,凭什么要一个下官海涵?!
柳嬷嬷有苦不能言。
她光知道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不聪明,可没想到能不聪明到这个地步!
萧含贞养在民间十八载,萧家老爷迎娶继室之后就对她不闻不问,以致于她不仅学识不通、礼仪皆无,还毫无察言观色的本事。这屋子里但凡长了眼睛的,谁瞧不出来江指挥使权势之盛、杀威之重?
要知道整个雍京,谁见了江敛不恭恭敬敬唤一声江大人,她倒好,偏要在老虎头上捋胡子,把人家名字都喊错!
怎么办,偏偏昭华公主还是她的主子,就算天塌下来,她柳嬷嬷也得替她兜着哇!
“江大人,日后待公主进宫,奴婢定当日日督促公主进学,绝不敢耽误贵人课业!”
幸好,柳嬷嬷最恐惧的事情没有发生,江指挥使容人雅量,并未当场发作。
男子摁在膝盖上的手背绷起青筋,垂下眉眼,不声不笑时,轮廓峭拔,身型巍峨,那股军马厮杀浸淫出的冷肃之气尤为凸显。
良久,他重新抬起脸,那张兰仪挺秀的面容上竟然又有了一抹笑。
他从怀里拿出一只铜钗。
似乎为了让萧含贞看得清楚,摊开手掌展示的动作极慢。
“殿下认识这件东西吗?”
萧含贞瞥了一眼,面上神情险些失控。
她扭过脸:“不认识。”
她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可这玩意不是被她留在吴江府了吗?到底是哪个下人不长眼,收拾行李时竟然也把它包上了!
这丑八怪铜钗,其实勉强算得上江敛送给她的定情信物。
在被揭穿自己的真面目之前,她假冒萧淑仪的名义,倒也实打实地与江敛和平友好相处过一阵子。
月夜赏花,春日观柳,穿街过市,听戏赏曲,大多数时候,她得隐藏身份,避免让人瞧出她是萧家的二小姐,于是出行多穿粗布麻衣。
有一回还戴了一件翻箱底找出来的皮袄子,套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没有一丝弧度,宛如围了一个笨拙的皮筒子出门,以至于江敛见了她就捂面笑个不停。
也就是那一次,回萧家的路上,江敛送了她一包首饰,里头就包括那只野鸡钗。
“金风玉露园那一回,小姐交给了我一把伞,我想着要回礼,所以攒了银子,买了些东西,都不上台面,小姐请不要嫌弃……”
其实萧含贞的确很嫌弃,压根也不想戴。
那钗子上头的凤凰雕得和野鸡差不多,她要是戴出去,保准被萧淑仪那帮人拿来当三个月的笑柄。
若不是自打萧淑仪那对贱人母女进了萧家之后,她的月例就日渐被克扣……若非如此,她才不会戴这么廉价的次品钗子出门。
下一回去见江敛时,萧含贞跟做了贼似的一路用扇遮面,生怕撞见熟人。
江敛一开始还没认出来,被她恶狠狠瞪了好几眼。
萧含贞质问他,自己有没有哪里不一样?
“啊?”
江敛挠头,竟然开始认真地细细打量她。
萧含贞在那犹如扒皮抽骨似的赤裸视线下一张脸涨得通红,只觉人生从未如此羞耻过
——该死的萧淑仪!要不是为了报复她,她何至于要在这等蠢货面前虚与委蛇!
“啊!你戴了我送的钗子!”
江敛简直蠢透顶,喊这么大声,是要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这私会吗!
笑起来龇一口大白牙的样子也很蠢,一直揉着红肿眼睛的模样也很蠢。
这人以为他不说,她就不知道他买首饰的钱哪来?用脚指头想也知道,他家就他和一个老祖母,他日日夜夜抄书抄到眼睛和老祖母一样瞎了才能攒出这么点碎银罢,竟然还全拿来买东西送她……
就这么想讨萧淑仪欢心吗!
“这钗子,你花了多少银子买?”
江敛犹豫着报出一个数,萧含贞不可置信:“你是傻瓜罢!这东西都是铜芯的,肯定不值这个价啊!你去哪家铺子买的?”
“阿……萧小姐,还是算了,买都买了……”
萧含贞充耳不闻,扯着江敛找上无良商家大闹一场,店家悔不当初地退了银子,她还余怒未消。
回萧家的路上,江敛跟在她身后,保持几步之远。
晚霞漫天,炊烟袅袅,晚归顽童嬉闹欢声中,他强忍的笑喘格外突兀。
萧含贞忍无可忍,猛地回头:“你有什么可高兴的?!”
若非她难得大发善心做个好人,这蠢货现下还在帮卖了他的家伙数钱!
经她目怒而视,江敛这厮竟然还在没心没肺地笑:“那钗子,小姐说它一文不值,可我不这么认为啊。”
“哈?!”
“就是,觉得,它在你的头上就显得很珍贵,果然是近月增辉。”
默然片刻,萧含贞忽道:“……文绉绉的听不懂!还有,闭嘴!”
“啊?我没有说话……”
“是你心跳太吵了!”
“哦、哦,对不住……”
只可惜好景不长,她冒充萧淑仪的祸事曝光,江敛提着大雁上门,被她先发制人恶语侮辱一番,两人大吵一架,不欢而散。
萧含贞躲在萧家不肯见人,托管家将先前江敛送给自己的东西,林林总总全都送还给了他。
反正那本来也不属于她,是她偷了萧淑仪的东西。
她被江敛摔烂大雁的举动弄得心烦意乱,以至于事后才发现,自己收拾包袱时不小心漏掉了江敛送她的那只野鸡钗子。
想到要重新给他送去,多半又要再见他一面。
萧含贞根本不想再见他。
此人已经完全成为她不可言说的禁区。
没成想对于她破釜沉舟送回东西的举动,江敛的反应来得很快。
次日就有下人来报,道江公子在萧家后门外。
萧含贞以为他是来要那一只剩下的野鸡铜钗,于是跌跌撞撞跑出去,却看见雨后门前,泥水坑里闪着碎金铜光,玉沉镯断,纸烂木折。
她先前伪装萧淑仪名义送给江敛的香囊、笔墨、手帕,连同最初在金风玉露园递给他的那柄旧油纸伞,全都被弃如敝履,像是被踹了一脚的野狗,扔在泥水坑里。
萧含贞攥紧手里的野鸡铜钗,直到冰凉的铜质转为温热。
她忽然觉得怪讽刺的,她假冒萧淑仪与江敛相处,可不就是一只冒充凤凰的山鸡么?
怪不得江敛送她这么难看的钗子,还到最后都说,她哪里都比不上她姐姐。
萧含贞咬着后槽牙,江敛不要的东西,她也硬骨头没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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